倚仗諸侯不足以斗膽犯天條
當年史玉柱只想蓋一座18層的巨人大廈,在地方政府“蓋一座珠海標誌性建築”的熱情鼓動與政策激勵下,巨人大座陡然長高至72層,但當史玉柱無力支撐而資金鏈斷裂時,無人伸手相援,巨人大廈成為“中國第一爛尾樓”而拖垮巨人集團。無獨有偶,戴國芳的鐵本鋼鐵公司也受到當地政府極力鼓動與支援,戴國芳心一熱,原本擴產能至260萬噸計劃一夜之間變成840萬噸,投資10余億猛增到106億元。戴國芳天真地認為,只要有地方政府鼎力支援,就可毫無顧忌地“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放衛星,甚至不惜違規以地力抗天條。殊不知,一個企業若想實現超常規發展,不僅要掘盡地力,更要盛逢天時
直到“鐵本事件”震驚中國,白手起家的民營鋼鐵大王戴國芳才廣為人知。
“鐵本事件”和民營鋼鐵大王戴國芳的結局,讓中國的民營企業再次意識到自己成長的玻璃天花板。萬通集團董事局主席馮侖說,民營企業要擺正自己的位置,甘當國有經濟的附庸。
破爛王成鋼鐵大王
戴國芳是常州武進東安鎮瀆南村人,出身貧困,只讀到初中二年級,便輟學隨父收破銅爛鐵為生。但此人並非是一個小富即安之人,喜歡做大事。
當“破爛王”時,戴國芳發現同樣是廢銅爛鐵,塊狀的比散的貴,就用積蓄購買了一台壓塊機,將廢鐵壓成塊狀賣出,多掙不少錢。他再用自有資金滾動發展,買了3台30噸小電爐,開始煉鋼。繼而,承包租賃江蘇6家瀕臨倒閉的鋼鐵廠,賺了大錢。
1996年,戴國芳在常州創建了鐵本鋼鐵有限公司。在1999年和2000年,幾乎所有的鋼鐵企業都在喊虧本的時候,鐵本卻在賺錢。2001年,銷售收入達6.3億元。
白手起家成為鋼鐵大王的戴國芳,是苦行僧加事業癡。在常州,他是出了名的“五不老闆”:不坐高級轎車、不進娛樂場所、不大吃大喝、不賭博、不住高級賓館。其人骨瘦如柴,除了吸煙,沒有其他愛好,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他的辦公室佈滿塵土,因為經常呆在廠房;他不設總經理秘書,來了客人都是自己添茶倒水;他不喝酒,喜歡在工廠食堂招待貴賓。他的競爭對手也說:“戴國芳每個月至少有20頓吃方便麵之類的快餐。”
可惜的是,戴國芳在政治方面欠修養,不熱衷於政府公關,國家部委級領導來視察,他常推託工作忙而不去接待。這個缺陷為他的悲劇埋下了伏筆。
又一個“巨人大廈”
如果戴國芳守著產業偏安一隅,“鐵本事件”就不可能發生,自己也不會身陷囹圄。但一個企業家與生俱來的冒險衝動讓他做出了一個錯誤的決策,將自己推向無底深淵。
2002年初,戴國芳覺得鐵本老廠達到發展極限,欲借常州市籌劃新興工業區的良機,實現產能擴張。這就是大型鋼鐵聯合項目的肇始。
戴國芳剛開始打算在新廠址上砌兩座高爐,產能260萬噸,總投資10億~20億元,以自有資金滾動投入。2003年,鐵本產鋼80萬噸,銷售額達17.7億元,年利潤約4億元。
鐵本的擴產項目引起了地方政府高度關注。在“蘇、無、常”的競爭中,常州在吸引外資上往往處於劣勢。於是,地方政府希望在鐵本放一個衛星,把常州工業規模搞上去。
戴國芳很快感受到了政府的過分熱情,但缺少政治思維和政策風險預見能力,使他想借地方政府大力支援,一步到位他的鋼鐵夢。在地方政府的許諾下,戴國芳的計劃不斷膨脹,提出了一個“三年內趕超寶鋼,五年超過浦項”的宏偉計劃。
寶鋼當時的鋼鐵生產能力為每年2000萬噸,世界排名第五。這樣,鐵本項目的產能擴張計劃由200萬噸到400萬噸,再到600萬噸,最後落定年產840萬噸大型鋼鐵聯合項目,需要投資400億元,規劃佔地9000多畝,實際佔地6541畝,實際投資105.9億元。
鐵本公司原本註冊資本只有3個億,如此小的資金規模,卻要運作一個106億元的項目。當地政府為了履行對戴國芳的資金支援承諾,推動了常州市六家金融機構在短短幾週之內對鐵本鋼鐵及其關聯企業發放各類貸款43.99億元,項目所在的常州高新區經濟發展局在一天內,就火速批准了所有的基建項目,江蘇省和常州市、揚中市等相關部門先後越權、違規審批了鐵本公司的建設項目和用地手續,6000多畝土地迅速到位。
有當地政府的支援和默許,戴國芳希望打政策的擦邊球。只要生米煮成熟飯,中央政府只得認可。
為了在程式上說得過去,戴國芳在貸款過程中,曾經採取了提供虛假財務報表和關聯企業相互擔保等違法違規手段。若是經正當的批地程式,沒有兩年不可能開工。而戴國芳認為如果不超常規發展,企業會喪失這一輪發展機遇。於是採取了“邊設計、邊施工、邊報批”方式,2003年6月就進入現場施工。為了在宏觀調控期間順利獲得中央有關部門審批,戴國芳先後成立七家合資獨資公司,把項目化整為零,拆分為22個項目向有關部門報批。當然,這一切都是在當地政府默許和授意之下進行的,戴國芳只負責“出文件、盯建設”。
王法天條猛于虎
戴國芳沒有預料到自己不能倖免的政策風險。2003年底,國務院辦公廳下發《關於制止鋼鐵、電解鋁、水泥等行業盲目投資若干規定的通知》,這是新一輪暴風驟雨式宏觀調控的開始。
如同過去的幾輪宏觀調控一樣,這一次重點清算的就是那些進入三大行業盲目投資、低水準重復建設的民營企業。從2001年以來,通過貿易和加工業完成了原始資本積累的民營企業在尋求新增長點時,將目光勇敢地落在了被重重保護的壟斷型行業和重工業上,這裡存在著隨處可見的低效率和高利潤,民營企業隨便擠擠,就能擠出一堆金山。彼時,劉永行、郭廣昌已經進入電解鋁和鋼鐵產業。
開工不久的鐵本項目,很快引來國家九部委聯合組成的專項檢查組的解剖。2004年3月,鐵本項目被責令全面停工。4月26日,央行發出嚴厲警告:地方政府和一些企業不要和央行博弈。同月,戴國芳及其公司骨幹被捕。
在調查過程中,為了保住項目,戴國芳初期的應對措施是自我檢查,希望吃個小虧,讓調查組收兵。檢查組的工作還沒有完全展開,戴就交了一份“自查報告”,承認:“我公司虛開發票近2億元,抵扣稅額近2000萬元。” 這個數字是根據這幾年公司共29億元銷售收入,按照鋼鐵行業稅賦率在4%-5%(相當於1.4億元)計算出來的。第二天,他又將抵扣稅款迅速補交到了當地的國稅局。
國務院聯合調查組調查後,認為鐵本項目有很多問題:違規審批、佔用耕地、套取貸款、偷稅漏稅。而在被羈押兩年多後,戴國芳在常州市中級法院受審,戴被控的罪名只有虛開抵扣稅款發票罪。
在看守所裏,戴國芳傷心地說,“所有手續都是政府去搞的,我們也沒有去過問這些事。當政府說可以動了,我們就開工了,我都是在聽政府的話,這有什麼錯呢?”
在鐵本被嚴厲查處的同時,寶鋼正在上投資65億元的中國鋼鐵業最大合資項目,澳大利亞博思格投資17億元的鋼鐵項目熱鬧開工。更富有對比意義的是,同為民營重工業項目,同為違規審批,建龍集團和新希望鋁業絕地逢生,兩位深諳政治規則的民營企業家全身安然。
已經投入50多億元的鐵本項目,最終是為他人做了嫁衣:南鋼重組了鐵本。
據說戴國芳這個過去的億萬富翁現在身無分文,每年享受國家發給的10萬元生活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