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猫腻不腻
转载自天涯社区：http://cache.tianya.cn/publicforum/content/no16/1/124454.shtml
我们是否太敏感
那天送一个朋友回乡，在西客站。那女孩今年毕业，刚在北京工作了数月。北京不愧是首善之区，在冷冻初来者的热望、浇熄年轻人的梦想上面，有着别的城市不具备的快准狠。我认识这女孩才几天时间，便颇为谈得来，都已经说好下回一块逛街了，没想一天突然接到她的电话，叫我去帮她搬行李，她想回家了。于是，第二天我们拖着沉重的箱子，出现在西客站里。
把箱子托运了，中饭也吃过了，所剩下的事，便只有等待下午那趟火车。在候车大厅里，幸运地找到了一个座位。然而，很快我发现，这同时也是一种不幸。原因很简单，两个人既然还没到可以把对方大腿当沙发的关系，那必然要有一个站着。而且，用头发想都知道那个人会是谁。美德的发扬，往往是主体辛酸客体愉悦。距离开车还有大概一个小时，她叫我先回去，可没风度向来不是我的风格，我只能一边坚持站岗，一边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聊天本来也没什么，问题出在这是公共场合。按照中国特色，隔着墙都难保没有耳朵在竖着，更不用说没隔墙了。我又不是那些喜欢陶醉在自己演说里出不来的先生，边上有什么人什么脸色还是看得见的。扯淡过程中，我发现那女孩旁边一个人一直在收听我们的说话。到现在回忆起来，我只能说他是“一个人”，他的面容他的特征我已完全没有印象。对于这类芸芸众生泛泛之辈，我从来是没有什么戒心的。我既不是政要，也不是明星，说的话做的事更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那么，管他们什么目光什么脸色，我行我素好了。而且，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我的话并不能引起他多大兴趣，他只是无所事事而已。可是后来，我说起师范生的免费教育政策时，那人似乎来了点劲，问了我几句话。我漫不在意地回答他。期间我发现边上的女孩一直在给我使眼色。对于眼色学或者说暗示学我一直是个门外汉，为此很多人觉得我是榆木脑袋，我也懒得给自己加修这么深奥的课程。这回也没例外，等那人走后，女孩就说话了，她说，你没看见我叫你不要和他说话吗？
我说，怎么了？
我是真的不理解。我又不是冯远征，跟陌生人说话敏感什么呢。女孩教给我一堆道理，不外乎社会多么复杂啊、人心怎样难测啊，出门在外要多一个心眼，碰见这种恶意搭讪的不要理睬云云。她阐述得眉飞色舞，更举出详细可征的事例若干。然后故事陷入俗套，双方都试图说服对方，却发现甲方永远都说服不了乙方。再然后，当然是地球照常运转，人们该干吗干吗——女孩上火车，我回学校，而“恶意搭讪”的那个人，恶意也没有得逞，自顾自地消失在茫茫人海，一任命运将他与其他人排列组合，聚散离合。
我时常会想到这件微末的小事。对错当然永远难言，很多事情，正反两面都可以说得通。我只是在想，这个社会需要我们有那么高的生存技巧吗？愚顽或者装逼的都可以否认，大声地说“No”，然后一脸坚信美好的表情。然而，萎视现实或者伪饰现实实际都是在猥亵现实。不用什么大脑思维，眼睛和耳朵也能告诉我们，这个高速运转、空间逼仄的社会，确实需要人们拥有高超的技巧去应付那遍地枭雄、满目狼烟。可是，当技巧开始损伤我们的境界时，我们是不是还要无动于衷？
接下来说到的这件事情，更加让我啼笑皆非。一天我在学校论坛闲逛，见到有人在求电视剧《大明王朝》的BT种子。《大明王朝》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个片子，正好前一阵刚在网上下载到，还刻成了光盘。出于公诸同好的心态，我不嫌冒昧地给这人发了一条站内短信，告诉他我这儿有，还能帮他刻盘。我甚至还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码。不久我接到他的短信，那人显得挺高兴，说现在他正在忙论文，过几天找我。我也没在意，举手之劳能够帮到别人，这种惠而不费的事情我是很乐意做的。
哪知几天以后事情起了戏剧性的变化。先是在论坛上，我和几个人为了一点事情吵了起来。那几个人是我非常厌恶的类型，头脑不清，没事找事，既无娱乐精神，也少男人气概。几次发言之后我就不想再说了，与不是同一个层次的人交流太痛苦。我悄然退出了无聊的争论，觉得这是一次典型的劣币驱逐良币。谁知之前那人的站内短信这时候也来了，说什么看到我跟别人争论，对我的真诚产生了怀疑，不知道我说的帮他刻盘是不是在调侃他，要我诚恳地回答。这让我感到莫名其妙。我和别人有些龃龉也很正常啊，雷锋就不让有脾气吗？但我还是相当诚恳地回答了他，我说，你怕我骗你的话，捂紧钱包就可以了。
结果这位仁兄显然是觉得我不怀好意了，再也没有和我联系。这使得我那两张事先准备好的光盘白白等待了一场。太可惜了，一块五一张买来的，这么高的成本，竟然没有钓上大鱼。
琐碎归琐碎，玩笑归玩笑，我始终觉得，做人是需要境界的。说这种话有点空洞，常免不了被现实主义者背地嘲笑。然而再笑也是事实，技巧太多，敏感过度，便会显得猥琐。一个健康的社会本来是不需要民众有太多智械机巧的，但悲哀的是我们处在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那怎样把握只好靠自己。对人事良好的判断有别于草木皆兵，我们需要的，是增加知识而不是增加矜持，是避免盲目而不是避免接触。何况，古人还有更豁达的境界，“衣沾不足惜”呢。
